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，他想起中学时喜欢过的美术老师，也是有那样头发与微笑的女子，可是他无法拥有她。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，也是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恐惧。

　　他站在十八层的玻璃窗前看着她，她看上去很小，微弱的一个白点，在绿色的草坪上盈盈移动。他忽然幻想她也许会在某天的中午接过他的午饭，然后朝他微笑，说谢谢。

　　他开始等待这么一天，每天的中午，他就坐在草坪边的石凳上，一直到午饭的时间过了为止。然后在十八层的落地窗后面，有一个英俊的男人的脸。他猜想她是否去了别处，亦或者发生了什么事，他开始害怕，因为即将失去的恐惧，可是他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得到过，一如从前。

　　然后有一天，他又看见了她，白衬衫，平静的脸，但是没有了长发，他忽然觉得心痛。他就坐在一边看着她，直到那个男孩再次出现，他猛然想起自己忘了买午饭，然后就看见那个女孩比划着和男孩交流。她自始至终都闭着嘴巴，只有手灵巧地在空中舞动。她竟然不会说话。

　　她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男人，在她画画的时候，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。他是个极其英俊的男人，她想小时候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也许就是长得这个样子的。她很想和他打声招呼，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，她只会用手。

　　小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和别人一样讲话，所以她不愿意用手，她拼命地张大嘴巴，可是迎接她的只有破碎丑陋的声音，如果那也算是声音的话。然后她学会了接受，上天给的东西只有一种选择，她想这应该就是宿命了。她的手语学得很好，没多久就能轻易地表达自己的意愿，可是她还是隐隐羡慕别人能够用另一种方法，关键是这种方法是她永远都无法做到的。

　　她不敢轻易开口，因为那声音连她自己听见都觉得害怕，所以她选择沉默，连手也渐渐变得沉默。一直到她看见那个英俊的男人，她开始觉得手足无措。尽管她从小就知道她不会有王子，但是她明白她的心还没有失掉温度。

　　秦是一个很好的男孩，从小和她一起长大，默默地关怀她，甚至将自己与她同化，放弃语言。他常常陪她画画，为她买午饭，坐在一边看着她，她能体会到他眼睛的热度。但是她无法告诉他，她喜欢脸部线条坚硬的男人，还有他们眼睛里的坚持。秦永远都是那种温暖得没有风雨的人，她想他终究只是个男孩而不是男人。

　　她没有见过大海，但是她的画里面总有大海，那是她从电视和各种画册里看来的。她喜欢那些蓝色的液体，带着无限忧郁和天连在一起，她希望自己可以住在它们相连的地方。后来她看见了那个男人，眼神和海是一样的，他消瘦的下巴很漂亮，是西方人的下巴，她突然很想为他画一幅画。

　　她就这么等待着，希望他会上来和她讲话，她知道他就在旁边的大楼里上班，只要站在窗口他就能看见她。她固执地只穿白色的衬衫，她能想象他看见她的时候，就象是看见了草原上的羊群。

　　他知道她是个哑巴，她美丽地坐在安静中央的时候，他觉得语言对她说也许天生就是多余的了。可是他害怕走近她，他不知道如何在她面前表达自己的意愿，用手吗？他从来没有尝试过靠两只手来说话，在以前他只是用它们来吃饭或者是敲击键盘，他开始体会命运带给她的东西。

　　那是个阳光灿烂的中午，他一如往常地来看她和她的画，有美丽的大海。他想他一定要问她为什么只画海，他希望自己能够了解她。于是他走上前去和她打招呼，他说你好。然后他就看见她抬起头来对他微笑，以彩虹的姿态。她有一本本子，和不会手语的人交流就用笔来写，她在上面写了一个予字，那是她的名字。他也在她的本子上写字，他写周，那是他的名字。然后他告诉她他公司的名字和他的电话号码，写完他突然后悔起来，他看她的反应，她正对着他微笑。他发觉微笑似乎是她最常有的表情，她是个奇怪的女子。

　　她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，他会来和她讲话，尽管她无法回答他。他说你好的时候，脸上带着优雅的笑容，就象对待他的每一个客户一样，他是个充满自信的男人。然后她告诉他她的名字，她喜欢这个名字，她知道它有一个美好的读音，所以她希望能从他的喉咙里吐出这个字，带着优雅的姿势。

　　他的字写得很漂亮，她想他小时候一定被父母逼着练过书法，可爱的小男孩。他叫周，周而复始的周，她也喜欢这个解释，感觉永远都不会结束。她曾经希望自己能有一份感情，被人深切地疼爱着，永远都不会结束。但是随着她慢慢长大，她开始放弃这个理想，就象放弃她的其它理想一样，这原来也是宿命的一部分。

　　他告诉她电话号码的时候她楞了一下，她从来没有打过电话，因为她无法表达。很多人都犯过这个错误，他们告诉她他们的电话号码，然后再投以她抱歉的眼神。她一开始觉得很难受，只是个电话而已，但她的与众不同使别人的正常生活也变得小心翼翼。后来她就学会了更多地去接受，以及用微笑面对别人的一次次失误。她变得平静，面对自己和别人，能够以水平的姿态去体会，种种的变故终于都成了一种经历。

　　她想她喜欢这个男人，因为他的眼睛，下巴，笑容，还有他的肩膀，宽宽的略带消瘦，象非洲大陆上的一棵树，骄傲而又孤独。她常常在纸上写他的名字，有一个框，她想象自己就坐在这个框里面，有人为她遮风挡雨。她等待他来对她说爱。

　　他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了她，她安静地坐在海中央，朝他微笑。他奇怪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，但是他喜欢她在那里，蓝色的背景，就象一块巨大的幕布，她们都是忧郁的事物。

　　他今年二十八岁，从来没有女朋友，但这并不表示他没有女人，他把这分得很清。他想拥有一个美丽贤惠的妻子，他想即使不会说话也无所谓，有时候语言只会带来肮脏。他并不了解她，这有点危险，他明白只有当某样东西是未知的时候才是最恐惧的时候。

　　然后那天中午他就走过去问她是否愿意做他的女朋友，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，阳光就照在她脸上，她眯起眼的样子很可爱。她对着他点了点头，他就俯下身吻了她一下，然后他看见那个经常为她买午饭的男孩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，手里拿着她今天的午饭。总会有人受到伤害，他明白，在任何人做出任何决定的时候都会有人受到伤害，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。

　　她成了他的女朋友，于是每天中午他为她买午饭，陪她画画，然后在落地窗前看着她。她有时候会仰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，他知道她看不见他，她只是想让他看见她。他的朋友都知道她有了女朋友，就是那个在草地上画画的漂亮女孩，但是他们不知道她不会说话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告诉他们。

　　他从来没有带她出去过，只有在每天的中午，她画画，然后他们一起吃午饭，只是这样。他会在告别的时候吻她一下，她的皮肤光滑柔软，还带着冷冷的气息，就象一块绢豆腐。

　　很快他的生日要到了，他已经快接近三十岁了，他想他应该尽快有一个家庭，可以安心下来。他第一次带她回家见他的父母，他们都是知识份子，他想他们会都喜欢她的。整个晚饭气氛很融洽，他尽可能地代她回答所有的问题，只在必需的时候才拿出她的那本小本子。

　　晚饭后他送她回家，他第一次吻了她的嘴唇，也是冷冷的，干燥的，他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。后来他的父母就对他说他不可以娶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子，其它的不说，最怕以后孩子也不会说话。他想起晚饭时他们那两张笑脸，觉得陌生。他从小都是个顺从的孩子，一路走来读的都是名牌学校，他甚至被迫学习了书法和小提琴，他一直以来都是父母的骄傲和战利品。

　　他想要扭转这种局面，他的脸往往给人以错觉，他们都以为他是那种坚定异常的人，因为他的下巴是尖尖的，象西方人一样。他爱她，他才发现，尽管有些平淡，但这确实是事实。他想去为她奋斗些什么。

　　她知道一切的结局，从他让她做他女朋友开始，她就已经做好了放弃的准备。也许少了一感让她的心更加敏感，但是还是逃不掉的，他们只是要面对这样一个结局，所有的过程都是应该经历的。

　　他的母亲来找她，告诉她他是他们所有的希望，她讲到后来已经是声泪俱下了，她想她其实只是想说一句话的。她看得出来他的母亲是个有智慧的人，她在学校的时候也应该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，他们家的遗传真的是很好的。可是她的遗传不好，也许他们是担心将来孩子和她一样不会讲话，他们是对的，她对事实从不否认。所以她在她的小本子上写，我会离开他的。因为她那么爱他，这句话她只能告诉自己。

　　于是她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嫁给了秦，她终于穿上了洁白的婚纱，嫁给了一个深切爱着她的男人。她觉得自己就象是一片羽毛，终于决定沉寂下去。宿命中的事原来真的是无法改变的。

　　她没有住在海和天相连的地方，她知道她已经到达不了那里，因为她的心里希望正在逐渐地丧失，空洞也许会是最后的归属。秦对她是很好的，他知道她的一切，但是他却装做什么都不知道，就象他会讲话却在和她一起的时候装做和她一样，她只是觉得心痛。

　　她毁了这个男人，他们从小在一起就是个错误，他注定要为她背负这么多了。她不会说话，所以她说不了甜言蜜语，也无法在做爱的时候给他回应。她庆幸是这样，因为她不会说违心的话，但如果她会说话，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呢？所以她只有微笑。

　　他从北京出差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结婚，她是那么的匆忙，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委屈。那个时候他想起小时候，觉得无能为力的恐惧。他拼命地想为她做些什么，却只是力不从心。他想他们的人生也许早就是即定好了的，只需要一步步走下去，就象下棋一样。他们都没有对彼此说过我爱你，这也是上天安排的吗？

　　然后他在父母的安排下娶了一个女孩，她长得很漂亮，重要的是她有很动听悦耳的嗓音，还有和他一样都是高级白领。他们在认识的那天晚上就做爱了，她已经不是处女，表现得非常好，他们甚至不止做了一次。他想婚后他们至少会有不错的性生活。他还能要求些什么。

　　结婚那天天下着小雨，他看见她的婚纱拖在地上，有一块变成了灰色。父母很高兴，不断地招呼亲朋好友，他竟然扮演这个顺从的角色那么多年，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已经变软。

　　这个时候有个速递公司的人给他送来了一幅画，海连着天，蔚蓝色的一片，在画的一角写着：来生我一定对你说我爱你。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　　他终于也结婚了，她想送样东西给他，她从来没送过礼物给他，她想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画的那幅画，当时他站在一边看了很久，尽管她知道他肯定已经不记得了。

　　画并没有完成，她原本打算在海天相连的地方画所房子的，她知道他肯定会笑她。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，难道让他带着他的新婚妻子住在那里。他们终于都有了自己的生活，尽管不知道爱不爱，但是平静温和，时间久了也许终也会接受的吧。她这么想。从小到大，上天给的东西都只有一种选择，真的从来都没变过。